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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狮子座

【全文完】魂行道——湖滨鬼舍(作者: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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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5:53 | 显示全部楼层
因为灯亮着。因为敲门声还在继续。这就说明,我得以支撑自己走到门前的光亮,在“它”眼里根本不值一提。或许,这光亮根本就是一个假相。也许我一开门,潮水般的黑暗就会把我吞没,把整个屋子都吞没。包括正在死着的张生。还有那些家具,天花板的目光。等等。全部吞没。

      敲门声认同了我的想象。我甚至感到门外邪恶的得意洋洋的笑容。一切都在“它”的掌握之中。

      我抿了抿干涩的嘴唇。与此同时,一声干瘪如皱巴巴的气球般的“谁?”从唇瓣中滑出。这声音一听就是弱者的。无力,苍白,颤抖,犹豫不决,随便什么都能把它撕碎,彻底消灭在空气里。甚至不费任何力气,它刚一说出,就已经消失得连影子都不见。奄奄一息的鱼嘴里吐出的最后一个气泡。

      所以敲门声仍然在继续。咚咚咚。我站在客厅惨白的灯光下,觉得自己特别可怜。我站在那儿,不知是迈左腿还是迈右腿,也不知是该继续问一句“谁”,还是到厨房拿把菜刀,打开门看个究竟。尽管看不出来,我知道自己的手在微微颤抖,全身都凉得可怕,像掉进冰窟后被捞上来的老狗。

      我的心里充满了恐惧。不知用什么语言来表达。最让我恐惧的,还不是这些。最让我恐惧的是,心里已经有个声音在替我暗暗下了决定。

      到厨房去,拿上菜刀,然后开门。

      接着,另一个声音说,菜刀一定是没有用的,谁知道门口是什么?

      但它们至少达成了一个共识:去开门。

      这难道就是此刻,凌晨四点零二分的我的宿命?我在瑟瑟发抖。先是从身体最深处的地方颤抖起来,接着一波一波的蔓延到全身。我转身到厨房,用冰凉的手从橱柜里找到一把生锈的菜刀,也不知管不管用,紧紧的抓在手里。另一只手握成拳头——这没什么用,纯粹是由于紧张。同样是蹑手蹑脚的走到门前,好像下意识的要给对方出其不意的一击。

      咚咚咚。敲门声近在耳边。心脏跳得厉害。我深吸了一口气,将手放在门把上。悲壮的门把手。这时,我发现了自从决定开门以来的第二个严重的问题。

      门是反锁着的。也就是说,如果我要开门,绝不可能实现那种突然一击的效果。我必须先把锁扭开才行。可以想象,这个过程将如何消耗掉我得之不易的那么一点可怜的勇气!在扭开锁的这段时间里,门外将发生些什么?对方说不定已经做好准备,还没等我发起攻击,便已把我击倒在地,或者干脆就是囫囵的吞下去。又或者是一动不动的站在那里,仅仅是看着我。天花板一般的居高临下的看着我。

      对于恐怖的想象,那一瞬间也仅限于这些。我心里的种种念头最后毅然决然的达成统一:豁出去了。人在恐惧到极点的时候,不是昏厥便是疯狂。我肯定是后者。如果在丛林里与狼搏斗,也一定是这种情况。过去我曾经无数次的设想过那种情形。与狼搏斗,它咬我,我也咬它。逃命一般狠狠的咬。

      于是我以最快的速度扭开了锁,丝毫没有注意这时的敲门声是否起了变化。然后猛的拉开!

      我却愣住了。拿着菜刀的手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大脑发出的指令就这样硬生生的被掐断在途中。

      门外什么也没有。从屋内猛然投射出来的灯光扑了个空,砸在地上。但好歹照亮了走廊和楼梯。于是看清,不仅门外什么也没有,走廊和楼梯上也空空如也。只有黑暗被灯光驱散了一部分。墙壁反射着斑驳的灰白。

      没有任何动静。听觉一下子被抽走了。眼前静默而又粗糙得有如铅笔素描。不,是炭笔素描。我愣愣的看着它,好一会都不能接受这个事实。

      什么也没有?那么,敲门声从何而来?莫非是凭空的响起吗?甚至,我连关门都犹豫不决。生怕门一关,敲门声又再次响起。那时我又怎么办呢?

      这些,终究都只是一瞬间的念头。在门口东张西望的时间仅仅用去了三秒。

      一,二,三。然后关门。

      就在那时,一股冷风从门缝里幽幽的钻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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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6:0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二章 夜半敲门声(2)


      我意识到这点时,已经晚了。门无情的,干净利落的在面前关上。门锁发出卡嗒一声,以证明它确实老老实实的关上了,不能给我后悔的余地。
      那股从脊梁上滑过的冷风,此刻已经来到了客厅。我神经质般猛的回头去看,但什么也没有。唯独灯管发出阴森的白光。

      我感到了强烈的不安。那是自从得知晶晶失踪以后,从来没有过的不安。这感觉是由敲门声带来的?不是。敲门声仿佛在此刻已经很遥远了似的,甚至很不真实。不足以让我感到不安的不真实。

      那么,就是那股关门时的冷风带来的了?

      心脏猛烈的跳动了一下。我小心翼翼的坐在沙发上,用闪烁的余光打量着,或者说是紧张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同时仔细思考这个问题。

      答案是不能肯定。但也不能否定。实际上,我也不知道那是什么。让我感到不安的,存在于这个房间里,或许正游荡在我身边的某种东西。

      天花板的目光开始变得冷冽起来。冷得近乎于无情。反正那也只是天花板的目光。怎么又绕到那上面去了?我的手心开始冒汗,身体也迟迟不肯陷进沙发里去,好像随时准备跳起来逃命。

      我究竟在害怕什么?仅仅是一股冷风而已。说不定是关门的时候,被门的动作挤压的空气。但这个理由不能说服我自己。

      我知道那不是。因为关门而暂时吹来的风,难道我就从没感觉过吗?刚才那个,明显和往常不同。它的冷,甚至不是风的冷。而是金属的。冰凉的金属贴着脊梁的皮肤滑过。却又不具备任何形体,因而又没有触觉。

      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全身也立刻变得冰凉,紧紧的绷在骨头上。甚至能听到骨节被挤压的咯咯声。我的眼睛开始在屋里到处乱转,试图寻找不安的源头。

      这时,奇异的感觉又来了。

      好像无论我把眼睛转到哪一处,那里都必然有什么我看不见的东西闪身躲开。但它又始终在我周围,只是我无法捕捉到它。

      某种无形的东西。除此以外,它还怀有某种恶意。

      那种感觉可以说是完全凭空的。我怎么能因为被冷风吹了一下,就判断自己正在被威胁?然而这种感觉又非常真实。就好像是,上课时突然感到背后有股视线,回过头去就发现真的有人在看你一样。所谓的第六感。我们凭借这种能力与许多莫名其妙的东西相连。

      情况有些难以捉摸,让人紧张。此刻面临的处境,既无法求助于人——因为拿不出任何受威胁的证据,也找不到任何解决办法。我下意识的捏紧拳头,发现菜刀还在手里。于是又抓紧菜刀。

      这是一种新的对峙。从有声,到无形。我开始后悔开门。脑子里不可抑止的幻想到,就在我开门的一霎那,有什么进来了。

      我想起了那个恶梦。在梦里,因为我变成了鬼,而看到种种平时生活中看不到的场景。站在身后一下一下扯着你头发的女鬼,抱在你腰间因而导致腰酸背疼的鬼童,把钢笔藏在手里的骷髅般的老头,时不时伸出脚绊你一跤的枯魂……诸如此类,每幅场景都让人心惊肉跳。

      如果,那不是梦……

      不行。我无力的劝解着自己:别胡思乱想。可越这么想,脑子里的想象就愈发的不可阻挡。

      在我屋里的,究竟是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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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6:51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紧张得连汗毛也竖起来,皮肤变得异常敏感,不一会便隐隐约约感到针刺般的疼痛。我有一种想要伸手去驱赶什么的冲动。胡乱挥舞一下,或许有用。这样想着,不自觉的就伸出手去,但刚察觉到这个动作,就又收回来,觉得自己好像有点傻气。

      同时我想到了张生。熟睡的,死去一般的张生。我下定决心,无论如何要叫醒他。我看了看手中的菜刀,把它放在茶几上,又看了两眼,确定它不会突然消失在空气里,或者旁边多出一只苍白的手之类,就迅速的,仓惶逃进卧室,生怕背后有什么追来。

      我用力推了一下,叫,张生,张生。然后又用手抓住他的胳膊晃动不止。终于,他咕咕哝哝的翻过身,从勉强睁开一条缝的眼睛里看我。

      怎么了?

      我略微考虑了一下,说,刚才有敲门声。

      张生朦胧的看了我两眼,又看看窗外,接着伸手去拿床边的手机。最后好像松了口气般,把手机放下,眼睛又闭上,说了句,这个时候有谁会敲门?

      真的有人敲门!我急了,又去晃他。

      他的眼睛不悦地眯了起来。好,那你说,谁敲门?

      没有人。我说,我去开门了,但是门外没有人。接着,不等他表示不满,我又说,但是真的有敲门声,不骗你,可开门又没有……喂,你别睡啊,有没有在听我说?

      可张生这边又没有任何声音了。

      这时我突然感到,也许张生和那东西是一伙的。他睡得如此之沉,目的就是为了把我丢弃在这种危险的处境里,对我不管不顾。自然,让我独自去开门也是谋划好了的,等我开了,以后无论发生什么,他都可以推卸责任的说,当初门是你开的,又不是我开的,关我什么事?

      说到底,张生也的确就是这样自私自利的人。只是这种说法过于严重,他只是没有成熟,只是还不了解自私在某种情况下,的确会对他人造成伤害。尤其是身边的人。而我又能抱怨些什么呢?说张生你怎么能不管我?不能。他有自私的权利。按照他的说法,关我什么事?只能怪我每每遇到这样的人,总是无计可施。为什么会是我的男朋友呢?

      可他真的就是这样的人吗?我记得关于张生的很多事,就最近的来说,我恶梦醒来,生病的那几天,就是他照顾我的。还有陪我去防空洞一探究竟的那个晚上,张生都表现得看不出一点自私的样子。关于他自私的判断,究竟从何而来?我糊涂了。

      好像事情从现在起变得有些异样。原本规规矩矩运行着的轨道,某个连接点突然被打乱了。事物开始呈现出不同的一面。张生也好,这房间里的一切也好,都像是突然被加入了催化剂,正在发生某种我尚未得知的化学反应。

      化学反应,是一个或二个以上的物质经由化学变化产生一个以上不同于反应物的产物的过程。它定义为当一个分子接触另一个分子合成大分子;或者分子经断裂分开形成二个以上的小分子;又或者是分子内部的原子重组。简单的说,原本毫不相干或者部分相连的两种物质,经由化学反应,生成了新的物质。这当中,一定遵守的是能量守恒定理。

      化学课上的内容记得一点不差。新的物质诞生,不变的是能量。如果此刻,在屋内有什么正在发生变化,总的说,能量仍然是守恒的。桌子也许明天消失了,但它不是完全消失,而是变成了其他的什么。仍然存在,不是完全的,彻底的消失。所谓的灰飞烟灭。

      那么,眼前的张生,还是不是张生?

      我不能肯定,我心慌得要死。只感到除了自己,屋里的一切都不可信任。然而自己就真的那么可信吗?我看了看手,又用手在胳膊上掐了一下。火辣辣的疼。

      别乱想了。我对自己说,再想下去一定会疯掉。然而另一边,又冒出一句,难道不想,它就不存在了吗?

      这一句话,顿时把所有的希望统统打入谷底。

      那东西的确是存在的,我想,还以某种“新”的形式存在。所谓的化学反应。说不定原本是屋里的一部分,桌子的一部分,衣柜的一部分,枕头的一部分,甚至可能是我自己手臂上的一部分。分子遇到了分子,分子内部的原子重组。

      如果真能这样想,我也可以处之泰然——不过就是桌子椅子的一部分。然而,那恶意又是从何而来?我只是不敢去想象这个。

      可也已经想了。于是刚消失了一阵的寒意再次涌上心头。天花板,衣柜,阴森如白骨般的墙壁,全部都在俯身看我。居高临下的,阴冷的,挥之不去的,在我身边幽幽游荡的某物。

      甚至可能,它根本从来就没有离开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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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7:0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三章 夜半敲门声(3)


      整个晚上,我紧紧地抓着张生的胳膊。即使这样,他也没有醒来。我平躺在床上,一动也不敢动。不敢侧身,不敢将眼睛闭上。只是直挺挺的躺在张生的旁边,睁大了眼睛。我用毛巾毯搭在肚子上。当我躺下以后,就看不见自己的脚,这让我好长一段时间都不能安心,时不时要动一下脚,以确定它还在那里。这段时间,皮肤常常产生错觉。总觉得脚心里有什么不经意的划了一下,猛然一惊,那感觉又消失了。
      我想我是自己吓自己。可我停不下来。空气里隐隐流动着不安的气息。毛巾毯被胳膊紧紧压住,我的耳朵,整个晚上都向空气里张开着,试探着,心跳得很厉害,停也停不住。眼睛一直又酸又涩,苦苦的支撑着,疲惫不堪。皮肤,指甲,甚至是盖在身上的薄薄的毛巾毯,此刻都成了我唯一可以依赖的盔甲。我的心里乱得要死。只要谁轻轻碰我一下,一定会在瞬间从身体深处爆炸开来。我会崩溃的。实际上,现在已经濒临崩溃的边缘。

      灯一直开着。但那一点作用也没有。灯光好像是假的,塑料的,只是暂时存在于眼前,稍不留心,就会啪得一声破掉,露出房间里原本就存在,此刻也一定存在的黑暗。巨大无比的黑暗。

      以前我怎么从未想过?巨大无比的,虎视眈眈而又无时不刻不存在于身边的黑暗。也许这才是真相。宇宙归根结底就是黑暗的。强大的,像黑洞那样的东西本身并不发光,它吞没光线。太阳在这样的宇宙中微不足道。地球在太阳系里微不足道。而我们在地球上也同样微不足道。

      最大的是黑暗。黑暗无所不在。以我们未知的形式。

      这样想下去,莫非要想到世界末日不成?我不自觉的摇了摇头。脊椎深处传来生涩而突兀的“咯、咯”两声。不像是从骨节之间传来的。然而,这时在我身边,难道还有其他足以发出声响的事物?又屏住呼吸,侧耳听了一阵。什么也没有。但又不能肯定。动了动右手的手指,张生的胳膊还在那里。天花板也还在头上。灯管在墙角的一侧,发出幽冷的白光。

      时间在流淌着。四肢开始麻木起来,稍不留神,就感觉不到手,感觉不到脚。最后只剩下两只眼睛和一双耳朵,还在疲惫的支撑着。我快要像张生一样,变成这床的一部分。越是这种时候,越能感到时间的流淌。我知道它在慢慢的过去,屋内的一切在这一秒和下一秒之间,发生着悄然的变化。我是这样,张生是这样,床,衣柜,台灯,通通如此。

      唯独厨房里传来一阵悉悉簌簌的声响。

      悉悉簌簌?

      神经顿时紧绷起来。不知为什么,马上想到的是那把生锈的菜刀。可它正在客厅的茶几上,和声音之间没有任何联系。随后想到老鼠,想到这个那个具有实在形体,能在凌晨四点多制造出此类声响的任何生物。

      但这样的想象不过是安慰自己。

      因为悉悉簌簌的声音在不久后变为了脚步声。的的确确是脚步声。没有听错。甚至能在第一时间判断出鞋的种类。不是皮鞋,也不是高跟鞋,没有硬底敲击地面时清脆或沉闷的声响。不是运动鞋,没有橡胶底和地面摩擦时尖叫的尾音。

      那声音,勉强形容的话,是这样的:

      嚓,嚓,嚓,嚓。

      是布鞋。没错。尽管这类声音已经多年未闻,但一听便知道是布鞋。我是在哪里听过布鞋的声响?何况,布鞋原本与地面摩擦时声音就非常细微,近乎没有,怎么此刻偏偏就肯定是布鞋?

      这种确定无疑不好解释,非要亲自录下布鞋的声音才能得以证明。但一定就是布鞋。

      而且,也的确总共是响了四声。迈了四步,恐怕已经走到厨房门口。说不定正打量着客厅的各个角落,决定下一步往哪里走。厨房的门斜对着卧室的门,卧室的门又斜对着我的床,而靠近卧室门的,是床尾。我的脚放在那里。想到这里,下意识的看了看我的脚。自然是看不见的。枕头太低了。既然如此,我也无法看见卧室门。除非这时我坐起来,才能看见厨房门口站立的到底是什么。我对这声音的来源一无所知。

      但,它一定能看见我。

      一览无余。

      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的跳动着。这从表面上是看不出来的。我把指甲狠狠的嵌入张生的手臂,想刺激他猛然醒来,这样我就也能坐起身来,看看几米外的厨房门口究竟发生了什么。

      张生竟然没有醒来。我不敢相信。指甲嵌入皮肤的力度足够任何一个人大叫着醒来。他究竟是怎么了?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词:活死人。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无助。不是真的死了,而是还活着,却与死人无异。比起真正的死人来,恐怕更加让人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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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7:26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对。不应该是这样。

      张生刚刚曾经醒来过。不可能在几十分钟之内变成活死人。不仅匪夷所思,简直荒谬。大脑里无数根麻线正在搅成一团。也许事情从刚才开始,就不能以现实的逻辑来进行判断。究竟自己现在是不是身处于现实之中,也是无法证实的事。有什么存在于这个空间。又或者,我已经从四点以前的空间消失。总之有某种改变正在进行之中。

      声音仅仅沉寂了一会。

      嚓,嚓,嚓。

      这回,是三步。已经来到客厅内部。但又无法确定,它究竟站在客厅的哪一部分。但这一次,除了听出布鞋与地面的摩擦之外,还听出一些其他的杂音。像一个穿着很多又大又长的衣服,衣角拖拽在地上。这时好像突然明白为何脚步会如此缓慢的原因。脑子里试图想象出一个身穿一层又一层不合身衣物的形象,竟然想象不出。总之模糊一团。

      然而全身的汗毛却在这时毫无预警的竖立起来。似乎比大脑的更加敏锐——它们首先感到了来自客厅的那股视线。怀有恶意的,寒冷的,仿佛顿时便会把人击穿,又将你笼罩其中,无论逃向哪里都必然尾随脑后的视线。

      没有错。即使不抬头看,也知道那视线正在看我。这屋内除了我一人未睡,睁大了眼睛,还有什么值得一看?莫非凌晨四点的古古怪怪会对客厅的沙发感兴趣不成?可偏偏在这个时候,很不合时宜的,突然想知道现在是几点了。看了一眼窗帘的缝隙,仍然是一片黑暗。这样的念头只是一闪。

      如我所想,脚步声果然向我这边走来了!

      嚓,嚓,嚓,嚓……不知有多少步。声音由远及近,先是从客厅走到卧室门口,嚓,嚓,嚓,嚓……接着,走到脚边。

      我仍然在看着天花板。假如我将视线稍稍挪动几厘米,或者刻意去留心余光,一定能马上看到站在脚边的,穿着布鞋的,究竟是什么。

      但我不敢。稍稍挪动一下眼球的神经都已经绷得僵直。连汗毛孔也紧紧的关闭着,冷汗聚集在皮肤下面,以至于全身都在发冷。彻底的冷,从头皮,到脚趾。恐怕脚趾更冷一些。心跳声也已经听不到。右手也感觉不到任何来自张生胳膊的温度。只有心里的声音在大喊着,张生!快点醒过来!

      自然是没用的。没有任何回应。甚至连梦呓也听不到,呼吸声也不知哪里去了。

      “那个”却在脚边站立了很久。这段时间里,我几乎忍不住就要从床上跳起来。又担心任何动作破坏目前这短暂的宁静,而使事态变得更加糟糕。只有一动不动的看着天花板。紧绷得像箭鱼标本。性情凶猛,每秒可以游出28米之远的箭鱼,从水里高高跃起的那一瞬间被做成标本,挂在墙上。就是那样。

      脚步声再度响起。嚓,嚓。走到小腿所在的位置。

      嚓……嚓……到腰部旁边。搭在身上的毛巾毯仿佛轻轻动了一下。但又不能完全肯定。大脑的血液正急速的向上奔跑着,然而额头却凉得要命。彻骨的凉。还有临刑前的不敢置信。莫非我真的完了吗?这样的事情真的会轮到我头上?死前就是这样一种感受?

      嚓……嚓……手臂附近。这时我才感到有些不对。

      我竟然什么也没看到。刚才便应该出现在余光里,然而直到手臂这里,没有任何哪怕是错觉的影像出现。眼球再也无法忍住,终于开始有了动作。一点一点,先是从天花板向左,看到衣柜的顶端。枣红色的衣柜。接着是衣柜门的上半部分。再接着,下半部分。快看到了,就要看到了。能看见把手了。斑驳的,有些褪色的把手。这时,看到把手这里,已然把一切都看得一清二楚。

      眼前只有空气。空的,什么也没有。原本脚步声应该站立的位置,什么也没有。除此以外,卧室门,床的周围,甚至能看见的客厅一角,全部空空如也。好像什么也没发生过,更没有任何响起脚步声的理由。

      怎么会这样?心里在喊着,这是不可能的事情!

      就在这时,脚步声又响了起来。

      嚓,嚓。

      我眼睁睁的看着床和衣柜之间的空气,看着什么也没有的地面。

      什么也没有。

      什么也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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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7:54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四章 一双布鞋


      我抿了抿眼睛。上眼皮狠狠的反复挤压下眼皮。窗帘缝隙中悄然透进的光亮提醒了我。还有额头上的汗水,黏乎乎的背部,旁边已然空空如也的床。真实的天花板,真实的衣柜。真实的……
      梦?

      我扭头去看台灯。灯罩里没有一点光亮。身上也没有毛巾毯。不知什么时候被踢到地上。全身又酸又痛,脑袋也涨到了极点,轻飘飘的,又不那么轻。像是身体已经飘到半空,某根神经却又死死的拉住。总之难受得要死。

      张生已经不在了。我猛然想起还有课要上的事情。怎么早上起来没有叫我?连窗帘也没有拉开?似乎清早便走得急急忙忙,屋子里毫无清晨的气息。浑浊的空气仍然浑浊,如果闭上眼睛,便与昨晚没有任何分别。

      手机没电了,不知道几点。睁着眼睛考虑了几分钟,最终决定不去上课。现在这样,根本连床也懒得起。

      然后,才终于舒了一口气。

      是梦。只是梦。屋内一切与昨天早上一模一样。不是吗?天亮了,有阳光从窗帘缝隙里透进来。尽管不那么明亮。这个城市也许从来就没有明亮过。没有灿烂的橙子般的阳光。哪里都灰蒙蒙的。清晨的卧室也灰蒙蒙的。衣柜灰蒙蒙的。躺在床上灰蒙蒙的。但毕竟没有改变。

      不是吗?

      是这样的吧?忍不住要反问。接着小心翼翼的看了一眼床边。侧耳细听了一阵。又向卧室门口看了一眼。客厅的光线同样微弱,奄奄一息。但现在毕竟是白天。这多么重要。

      不是吗?

      在床头柜里找到充电器,把手机插上,然后开机。开机画面之后,出现闪烁不停的时间格式。那意思是,在手机没电的这段时间,记忆体已经丧失了对先前设定的记忆。必须重新做一道填空题。

      所以我仍然不知道现在几点。而屋内没有任何可以提供答案的凭据。没有电视,没有电脑,除非打电话给谁,问,喂,你知道现在几点了吗?似乎毫无必要。于是按下取消。时间变被自作主张的定为2000年1月1号。

      如果没有现在的时间,总要有其他的时间来代替。电子元件不得不做的选择题。

      放下手机。剩余的时间一直盯着天花板发呆。同样的视角,同样的孤身一人的我,同样的天花板。和梦里一模一样。除了时间和光线不同。这样的同一背景的梦,我还是第一次碰见。那理应算是一个恶梦,我想。穿着布鞋的脚步声。嚓,嚓。从厨房,一步,一步,来到床边。

      我却什么也没看见。

      以前曾经设想过失明的情况。这在我是总要不停去幻想的场景。就像也曾经幻想假如我马上会死掉,假如我能飞,或者能隐身一样。幻想总是各种各样。幻想时的心情也很是不同。关于失明,我的心情却十分复杂。那与飞翔或者隐身,甚至是死亡都决然不同。眼睛失去了视力,陷入完全无法辨清白天与黑夜,灯光存在与否的世界。也许明明是白天,也许明明亮着灯,但看到的永远都只是一个模样。与失聪也不同,耳朵听不见,但仍然能分辨身处何处。失明则没有选择。又或者是,有无限的选择。

      我对失明感到恐惧。恐惧的来源,不在于害怕走路摔倒,或再也看不见亲人的脸之类。我害怕的,深深恐惧的,是完全不知自己身处何处。即使在闹市区,耳朵明明听见汽车引擎的轰鸣,听见嘈杂的人声,即使对此已经非常有经验,恐怕仍然有那么一小部分,在小声的反问:这的确是闹市区吗?

      然而未失明的人,便真的能理直气壮的说“我知道我在哪里”?

      对此,我们又能做些什么呢?无非告诉自己,那是个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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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8:26 | 显示全部楼层
想着翻了个身,侧向张生睡过的那一边。天花板已然盯得腻了。现在盯着书桌旁灰白的墙壁在看。很不纯粹的灰白,完全是光线原因所致。按理说应与天花板有些相似。但又不是那样。必定有许多细节不同,但一时只觉得浑浊。接着这浑浊突然传染得到处都是。整个早上的全部感觉就是浑浊。

      为什么会这样呢?

      好像哪里有些不对。但眼之所见,没有一样不是正常的。闭了闭眼睛,再睁开仍然如此。然而心却莫名的,毫无理由的悬了起来。

      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又用眼角瞟了一眼天花板。没有什么异样。又看了看窗帘缝隙外的天空。阴沉的,但分明有光线。一个正常的早晨。然后接着看眼前的墙壁。

      这样一直呆呆的看了不知有多久。完全无心留意墙壁的任何细节,只是呆呆的看。脑子里也什么都没想。全部的注意力都在仔细体会那种异样的感觉。似乎希望能有所收获。

      几分钟过去,接着又是几分钟。

      然后,明白了那是什么——这里太安静了。

      可以说是安静得不可思议。没有任何声音。差点想伸手去证实一下,耳朵里是不是被塞进了棉花。不仅窗外一无所动,连走廊偶尔会响一下的关门声,脚步声,楼下低低的隐隐约约的说话声,甚至下水道理应每隔几分钟响起的水流声,一点都没有。

      但又不是听觉的丧失。翻身时床垫的声响是能听见的。我故意低咳了一声,这也能听见。打响指也没有问题。想必把玻璃杯摔在地上也会听见碎裂的声音。屏住呼吸又细听了一阵,的确,这里安静得像是连时间都静止了。又或者,整个世界沉沉睡去了。所有的人瞬间都消失了。

      只剩下我一个。

      大脑出现了短暂的混乱。耳朵却一直竖着,试图听见除了我自己以外的任何一点声响。然而一直没有。这算是怎么回事?倘若是彻彻底底失去听觉也就罢了,不过是一觉醒来突然失聪。但是现在?

      的确有什么东西陷入了混乱。这一点,突然间变得确信无疑。也许我应该起床看看窗外,或者哪怕是在屋里四处转转。可不知为什么对这样必然的做法犹豫不决。一个声音在心里说,必须理清头绪,必须去看看,窗外究竟还有没有人走动。可还有另一个声音更加笃定,甚至有些不屑的说,既然情况毫无逻辑可言,起来看看就真的有用?

      但更多的是害怕。我的确害怕。害怕打破这也许尽管是表面的宁静,害怕一站起来,一离开这张床,原本只是缓慢发生变化的什么,会突然急剧的运转起来,让人措手不及。好像站在薄冰之上,稍一动作,冰面就会喀嚓喀嚓的裂开,随即掉进彻骨的无边无际的寒冷中去。

      难道又是做梦?这一念头光亮般的一闪,正要为此感到欣喜,又发现这其实没什么好高兴的。现实无论再怎么不可预见,但终归有条不紊,具备现实的逻辑,因而也就具备逻辑范围内的可控制性。而梦却是无法想象的。既不知道将要发生什么,也不知道曾经发生过的是怎么回事。甚至偶尔明知是梦,却不能想醒过来就醒过来。就像现在,假如我对着空气大喊三声,这是梦,快点醒来!也无济于事。

      问题在于,这里的的确确缺乏现实感。像是突然附身在某个玩具模型的主人公身上,会思考,会动,但却与现实世界没有丝毫关联。不是人们完全的,彻底的死了,便是我完全的,彻底的死了。

      视线在屋内巡视了一圈。好了!我在心里对自己喊了一句。无论如何要起来看看。于是小心翼翼的,用手支撑着身体,缓缓坐起。静得能感觉到皮肤上有空气滑过。我坐起来,停了一停,确定在坐起来的时候没有发生任何改变之后,随即双腿曲起,正打算伸向左边的地下。

      这时,我看到了一双布鞋。蓝底,白花。

      仅仅愣了那么一下。双脚立刻像被火烫到似的,急促的,几乎发出尖叫一般的从半空中收回。同时喉咙里也倒抽了一口凉气。心脏猛烈的狂跳不止。

      布鞋……那双布鞋!

      “嚓——嚓——”的声音从脑海里浮现出来,仿佛一直存在于屋内。我抱紧膝盖,在床上缩成一团,一动不动的紧紧盯着那双布鞋,好像稍不留神,它就会猛扑过来。

      怎么会……那里原本放着我的拖鞋,况且刚才一直没有发现……它是什么时候放在那儿的?脑子里急速的回忆着醒来后的种种细节。但想不起来自己是否朝地面看过。不,似乎是看过一次。但那时好像没有拖鞋的印象,更不可能对这双布鞋视而不见。那么,只有一个可能。

      就是在我侧身向右,看着书桌旁灰白色墙壁的这段时间里,那双布鞋静悄悄的来到了我身后。

      急促的呼吸声充满了整个房间。怎么办?现在怎么办!逃跑,还是求助?我迅速将手机抓在手里,慌乱的按下张生的号码,谁知接起来的是于思,再一看,慌乱之中竟然拨错了号码。

      喂,于思,你快过来!我一边颤抖着,一边又暗自庆幸,幸好手机仍然能够拨通。

      而于思好像迷迷糊糊刚刚睡醒似的,说,怎么了?

      你快过来!我压抑着自己的声音,生怕惊动了什么。快过来,求你了。

      你到底怎么了?于思的声音清醒了些,又说,大半夜的,发生什么事了?

      我愣住了。你说什么?大半夜?

      是啊,天还没亮呢。几点了……喂?怎么了,说话啊,喂?苏晓?……

      手无力的从耳边垂下,瘫软在床上。手机里不一会传来嘟嘟的忙音。我只感到全身发冷。从脊椎深处一阵一阵传来的寒冷。

      现在是半夜。

      这么说……我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那么,什么才是真的?

      也许窗外此刻正是一片黑暗。一切死绝。沉寂。说不定推开窗就能看见。也许走廊上空无一人,所以听不见关门的声音,也没有人上楼下楼。我看了看身旁空着的床铺。也许……此刻,我旁边正睡着张生。

      还有那双布鞋……它的真相又是什么?我所能见到的只是,蓝底,白花。它放在那里,鞋尖朝外,仿佛正在等待着我穿上去……

      我终于无法再忍耐下去,尖叫了一声,光着脚从床上跳到地下,不敢再看一眼那双拖鞋,以最快的速度冲到门口,打开门就往外跑。

      等我意识到时,眼前已经漆黑一片。门消失在背后,再想回头已经找不到入口。半点光亮也没有,仿佛突然落下的黑漆漆的屏幕。任何有形的东西都无法识别,连自己的手都看不见。空气也与平日楼道里的不同,夹杂着一股霉味。

      我静静的站在那儿,浓重的黑暗向手脚施加着无法言喻的压力,将我牢牢的钉在那里。一股不可救药的虚脱感俘虏了我,仿佛身上所有的毛孔都在黑暗中暴露无余。我的脑中只有一个念头: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些什么?

      我伸出脚,向前试探的埋出了一小步。还没确切的落到地上,便听见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

      苏晓?你在这里干什么?

      是张生。听到的第一瞬间,原本刚要松一口气,却猛然间警惕起来。这样的场合,这样的时间,张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为什么会在黑暗中向我发问?

      张生?我小心翼翼的问了一句。是你吗?

      当然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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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8:42 | 显示全部楼层
从声音判断,张生就在我前方不远处。我又问,你能看见我?

      能看见。你看不见我?

      我看不见你。这是哪儿?

      声音沉默了一下,说,这是我们家啊。

      我想了想,的确是我们家。然后说,我看不见,你过来扶我一下。

      嗯,那我过来了。

      就在这时,张生的脚步声响起:嚓,嚓,嚓,嚓……

      是那双布鞋!

      我尖叫着跳起来,向后退去,一边大声喊着,你别过来!你别过来!……

      眩晕感在逐渐加重。四面八方的各种声响,光线快退镜头一般的从眼皮和耳朵里钻进来。

      醒来时已然大汗淋漓。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张生半笑不笑的脸。猛然间还吓了一跳,接着很快发现,我已经从梦中醒来了。

      又是一个恶梦。然而看到张生,仍然忍不住脱口而出,“我没在做梦吧?”

      张生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你又做恶梦了?”

      我点点头。张生笑了笑,就转身去了厕所,不一会传来刷牙的声音。几分钟后,他喊道,该上课了,快起来。

      我无力的应了一声。从床上坐起。地上好端端的放着我的拖鞋。窗外阳光灿烂。现实的感觉果然与做梦不同。声音,光线,既真实又立体,没有任何部分的缺失。

      但,谁知道呢?谁知道这不是另一个恶梦的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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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8:59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五章 魂行道


      8岁的于思真切的听到那个声音时,正是深夜。她睁开眼睛,摸索着打开床头的台灯。墙上的挂钟显示是两点多。深更半夜,发生了什么事情?她疑惑的辨别着声音的方向。那来自窗外。她从床上站起来,扒开窗帘,向外面看去。
      一轮满月白亮亮的浮在天空中,院子里洒满银白色的光芒,一切都看得清清楚楚。然而树木完全没有了白天的温馨与亲和,时不时在吹来的风中颤抖着黑压压的枝叶,发出瑟瑟的声响。院子里的石块看上去就像一张死人的脸。

      那声音沉默下来。于思心想,除了自己听见,还有没有其他人听见呢?爸爸和妈妈也醒了吗?要不要叫醒他们?可是那声音再也没有响起来过。冷飕飕的风突然吹进房间,于思打了个寒战,将被子裹在身上。要不要去厕所呢?她在心里犹豫着,上厕所就必须自己穿鞋,走出门,到院子的另一边去。算了,还是等到明天再说吧。

      她熄掉灯,闭上眼睛,但怎么也睡不着。月光从窗帘的边边角角投射进来。当那声音再度响起的时候,于思毫不迟疑的坐起来,这回没再开灯,在身上披一件衣服,掀开窗帘的一角从缝隙里向外看去。

      她看见的是两个黑黝黝的身影。两人都穿着深色的衣服,其中一个佝偻着身子,走起路来有些僵硬。另一个人的手上拎着一个黑色的包裹。这么晚怎么有陌生人到自己家的院子里来?狗为什么没叫?

      黑影们一动不动的蹲在地上,像是低声商量什么。看不见两人的面部。四下里许久都没有动静。看上去一切都似乎沐浴着虚幻的皎白的月光。于思纹丝不动的扒在窗户的一角,凝视着那两个蹲在地上的黑影,无法移开视线。

      过了一会,也许是商量好了似的,佝偻着身体的那个人突然从背后拿出一根长长的东西,仔细辨认之后发现那是铁锹。他用铁锹在靠近树干的地方挖起坑来。嚓嚓的声音在庭院里回荡着。于思心想,爸爸妈妈不久后就会被这声音惊醒。但是,谁也没有醒过来。挖坑的人对四周的动静似乎也不在意,动作有条不紊,恰到好处。不久后,铁锹下就出现了一个大坑,这人将铁锹靠在树干上,站在旁边打量四周的光景。

      坑不是很深,大概也就比8岁的于思膝盖略高一些。稍后,他从提包里拿出一个黑糊糊的东西。说不定那个人要往坑里埋什么人的尸体——于思想起了父母常在私下里谈论的杀人犯,胸口砰砰跳得厉害。但是从大小看去,也不像是人的尸体,也有可能是猫,或者婴儿之类的。但是为什么偏要埋在我家呢?

      她似乎有种预感。一件极为重要的事即将发生了。她咬紧嘴唇,不由自主的抓住自己的胳膊。如果半夜没被吵醒就好了,现在后悔也来不及了,不可能当作没看见。她把鼻子贴在窗户玻璃上,密切的注意着院子里的动静。已经不再指望爸爸妈妈会起来。如今看来,就是发出再大的声音,他们也不会醒过来了。

      那人弯下腰,轻手轻脚的将包裹里的东西放进坑里去,然后毅然决然的拿起铁锹埋坑。埋完了以后,又轻轻把表面踩平。之后拎起已经空了的提包和铁锹,慢悠悠的离去了。

      “第二天早上,我爸爸就死了。”于思坐在我对面的椅子上,平静的看着窗外。咖啡店里的冷气开得很大,大提琴低沉的声响在头顶以及四周回荡着。

      她理了理额前的发丝,继续说道,“爸爸的身体很好,但是妈妈却告诉我他是病死的。为什么一夜之间会突然生病?我想起晚上看见的那两个人,似乎没有影子。奶奶曾经说过,如果半夜看见没有影子的人,一定要躲得远远的,因为那多半是鬼魂夜里出来找替死鬼。后来我一直认为,那两个人是鬼,他们偷走了爸爸的灵魂,埋在树下,所以爸爸才会死。因为很害怕,所以一直没有将晚上看见的事情说出来,也没想过要挖开那个坑看看。直到两个多月以后,警察突然出现在我家,这才发现了那个坑。”

      “坑里是什么?”我问。

      “坑里是钱,还有一些值钱的东西。这才知道,那天晚上是两个小偷翻进我家院子,把赃物藏在这里。后来他们在一次行窃的时候,被警察捉住,交代了其他的赃物都藏在这里。而我爸爸,也不是突然暴病去世的……他是自杀的。”

      我无法形容心里震惊的感觉。平日里温柔善良的于思,原来还有这样一段惨痛的经历。

      “从此以后我就不再相信鬼魂一说了。有时我们会把一些无法解释的事情归纳为鬼魂作祟,但是后来弄明白了,也就不可怕了。不过都是一些巧合。就像你昨天晚上,很可能是因为睡得不安稳,所以头脚颠倒过来,这种情况谁都发生过。至于脚心的感觉,说不定是张生在你旁边,无意中用手碰了一下。再说人有时做梦也跟睡觉的环境有关,比如外面下雨,梦里可能就真的梦见下雨。比如从床上摔下来的时候,正好梦见掉下悬崖。梦是说不清楚的,但总之不过是梦,不用那么担心啦。”她笑着看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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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9:35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点点头。

      她又接着说,“至于张韶涵的海报,我想你可能是前段时间听她们总是提起,所以会在梦里反复出现。这些都不用放在心上,不去想它,也就不会梦见了。”

      “呵呵,好,不想了。”我做出轻松的表情。

      大提琴仍然在低沉的回响着,偶尔能听见杯碟碰撞的清脆声响,人们低低的谈话声。窗外的阳光很刺眼,但与我们没有丝毫关系——夏天坐在有空调的房间里,每每想到这点就不禁有些恍惚。即使是白天,世界大概也分成很多个吧。

      我们在咖啡店一直坐到太阳下山。正打算去吃晚饭的时候,林子突然打电话来,问我晚上有没有时间。

      “干吗啊?有安排?”我问。

      “陪我去一下青山吧。我去舅舅家拿东西。”

      “干吗非要晚上去啊?”

      “舅舅家只有晚上才有人在啊,白天都上班去了,再说白天那么热,也不想跑那么远,正好我还有点关于晶晶的事情想和你讲。”

      我看了看于思,说:“于思也在,要叫她一起去吗?”

      “于思也在?”林子显得有点不自然。

      我明白的,她一直和晶晶来往密切,和于思关系非常一般。

      于思似乎明白了什么,说道:“我不去了,你们去吧,我感觉有点累。

      我说“好吧,我在咖啡店等你,一起吃晚饭。于思不去了。”

      “哦,好,我马上过来。”说罢林子就挂了电话。

      我放下手机,于思说,“今天有点累,想早点回去休息。”

      我表示理解的点了点头,“那一起吃晚饭吧。”

      咖啡店就在学校附近,林子不一会就赶了过来,我们三个人一起吃了晚饭,但是在吃晚饭的时候我觉得她们两个都很不自在,好象都有点小心翼翼,这是怎么回事呢,我无法找到答案。吃完饭后,于思先回了寝室,我和林子走到公交车站,等待着81路的到来。所谓青山,实际上是一片区域的总称,那附近并没有山,但的确离市区很远,只有这辆晚上12点收班的公交车才到那里。我们坐上车的时候已经是8点多了,如果速度快的话,12点以前应该能够回来。毕竟到青山要行驶大约一个多小时的路程。城市不知是何年何月开始变得庞大和杂乱起来的,也许某个时期,它曾经只是一个小镇般大小,人们用步行可以到达任何一个地方。城市的周围应该是无人居住的荒野,包括了坟地、猎场、山林,后来城市逐渐扩大,树木自然被砍伐了,那么坟地呢?大约也被铲平,在上面盖了房子。总有人知道一片土地的历史,然而土地的历史最终也会被遗忘掉。

      林子背了一个很大的帆布背包,也许是因为要装东西,才背了那么大的一个,现在里面空空扁扁的,像是一件倒挂着的衣服。我坐公交车的时候有个习惯,就是不爱说话,只要上车,好像就讲不出话来,看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车上的人好像都是这样,夜间的公交车里只听见引擎沉闷的声响,或是偶尔有人打手机说那么一两句。车上的人并不多,一路上三三两两的下了又上,上了又下,走了大概三十多分钟后,道路两旁的景色开始变得萧条起来。城市仍然是城市,只是路上的行人和车辆不多,稍微偏远的地方是这样的。

      公车在一个十字路口停下,等红灯亮起来。引擎低沉的突突声在车厢里响了一阵,突然停了下来。噪音倏忽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好像还有点不适应,连沉默也变得巨大起来。然而绿灯一直不亮。十字路口的那边也没有任何车辆通行,司机看了一阵,似乎是决定闯红灯了,于是发动车辆。引擎突突突的响了一阵,但怎么也发动不起来。

      车上开始有些骚动。大家都焦躁不安的看着忙碌的司机。最后,司机检查了一下车前部的引擎,无奈的对大家说,没办法,熄火了。接着下车,向路的两旁张望,希望碰见一辆其他的公交车,能把车上的乘客捎上。

      “啊,怎么办?”林子在我身边低声说道,“我还要把张韶涵的海报带给别人呢,这下来不及了。”

      “什么?”我吃了一惊,“你把海报也带来了?不是说要到舅舅家拿东西?”

      “是要到舅舅家拿东西啊,但是那个人也住在青山,就顺便带给他了。”

      “什么人啊?你不是很喜欢那张海报,怎么又要送人?”

      “也是张韶涵歌迷会的,前几天在网上碰见她,她知道我这儿有这张海报,说要拿张韶涵的签名CD跟我换,她也想要这张海报很久了。我想了想,签名CD也是很难弄到的,所以答应了跟她换。”

      我心里突然有一种不祥的预感。希望那个要林子送海报的人离她舅舅家不远。

      车上除了我们,还有三个人。一个坐在我们前面,从背影看是个很年轻的女人,此刻正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双臂偶尔动一下,好像在发短信。还有一个在左前方的第三排,是个中年人,夹着一个手提包,正焦急的看着窗外的司机,时不时小声嘀咕几句。最后一个坐在左后方,一个瘦高的年轻人,坐立不安的样子,同样看着窗外的司机。

      奇怪的是,车辆熄火已经有二十多分钟了,但是居然没有一辆车从这里经过。没有出租车,没有货车,没有任何小型车辆,甚至连自行车也没有,更没有行人。红灯在车头前方虎视眈眈,就是不肯变成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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