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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狮子座

【全文完】魂行道——湖滨鬼舍(作者: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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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3:07 | 显示全部楼层
她并没有回答我的话,而是低下头说,“你看,水不是升起来了吗?”

      脚下顿时感到一股寒意。不知什么时候,地面上已经积满了水。水正在慢慢的上涨,很快到达我的脚踝。走廊上传来哗哗的声音,像是水房里爆管了。这个场景为什么那么熟悉?于思说,水升起来了,究竟是什么意思?

      现在,会发生什么吗?

      于思悠悠地说,那张海报就是死亡的讯号,记住,你必须杀掉一个人……

      声音到最后已经细小到几乎听不到了,同时于思已经不在了。她就这样消失在空气里,让我怀疑,刚才是不是出现了幻觉。但是脚下的水又分明在不断上涨着。这时脑子里突然冒出于思刚才说的话。

      你不是也能看见我吗?……我明白了她的意思,当我看见这水的时候。

      我转身离开寝室,走廊上的灯还在一闪一闪。在灯光下,我看见从水房蔓延到寝室的水流,呈现出一种硬朗的、犹如水银般的形态,不同的是,它是黑色的。我的双脚正站在这样看上去不像是水的水中,感觉十分奇怪。而从水房传来的哗哗的声响中,还有另一种声音。不规则的,一下一下的,似乎有什么在水中搅动。

      我站在空旷而狭长的走廊中央,看着传出声音的水房的方向。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看向那里,眼神是不自觉的,不受控制的,仿佛对那声音充满了渴求。我感到身体里的那个自我在慢慢的变小,萎缩,失去力量。只能看,只能听,却无法动作,甚至连对手脚下指令的欲望都无法产生。我的双脚沉重得像长在了水里,两只手硬邦邦的垂在身体两侧。这是一个僵直的等待状的身体,我却不知道在等待什么。

      水房里不规则的声音有所变动。它突然开始加速。一个人影从水房里跑出来,在我看清她的时候,她也看清了我,并且发出一声尖叫,站在原地发抖。

      她是晶晶。但是,为什么看见我要尖叫呢?

      我突然开始向她的方向移动。但不是用脚,我感觉不到脚的存在。只是这样一直向前移动,像是浮在水面上。速度很快。晶晶的眼睛里充满了恐惧,原本精致的五官现在已经扭曲变形,长大了嘴巴,却发不出声音。她的样子让我觉得,自己好像是个恐怖的东西。

      我究竟要做什么?我对自己产生了疑问。

      我已经站在晶晶的面前。就在这时,两只手突然活动起来。它们从我的身体两侧猛然抬起,好像胳膊上安装了弹簧一类的东西。我看清了自己的手,我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和我梦中的那个她一模一样,指甲不知在什么时候变得又长又尖,毫无血色的惨白的手指正紧紧的绷成一个爪的形状。黑暗的密度正在我周围一点一点的变浓,但晶晶和我眼前的手却清晰无比。在我抬起胳膊并看清已经变形的手指的那一瞬间,我的手突然抓住了晶晶的脖子!

      为什么会是这样!我急忙想将手收回,但是双手已经不受我的控制,反而更加用力的掐住她。她拼命挣扎着,整张脸涨得通红,一根一根青筋从脑门上突起,双手和双脚不停的拍打在我身上,但我却感觉不到一点疼痛。只有手心里能感觉到她喉咙骨节在皮肤下的微小但又急促的活动。

      没有任何时候比现在更让我厌恶自己的身体。我呆在这具还不知道变成什么的身体中,无法做任何事情,却偏偏让我能够看见!怎么办?怎么办!

      晶晶的挣扎开始变得缓慢和艰难。像一阵猛然吹来的风,慢慢变小,最终消失。她的眼睛渐渐变得无神,然而死前的恐惧与绝望还残存在那张已经变成青紫色的脸上。她的双手最终无力的垂在身体两旁,头部向一边歪斜着。

      这时,我身体的感觉突然回来了。我的手猛的松开,晶晶随即倒在水里。我急忙伸手去抱,但是当手经过她时,就好像经过空气。我只有眼睁睁的看着她沉到深及膝盖的水里去。黑色的水慢慢没过她的身体,她的脸,直到最后整个的掩埋了她。

      为此,你必须杀掉一个人,海报就是死亡的讯号。于思说。

      现在,我真的杀了人,我从海报里出来杀了人。

      此时水面突然开始快速的上涨起来,越来越高,很快淹到了我的肩膀。但我一点也不想动,不想逃生。我的心里已经失去了任何哪怕是一点点的求生欲望。如果说我不可能死第二次,那么,就让我在这水里受尽折磨吧。

      水已经涨到喉咙,如绞索一样紧紧的抓住我的脖颈。我开始感到胸闷。心脏在水中的跳动似乎也变得艰难。再过一两分钟,水将堵住我的嘴和鼻孔,然后灌满整个肺部。我闭上眼睛,想尽可能平静而安详的接受步步逼近的死亡——如果鬼也有死亡的话。

      水已漫过我的嘴,继而涨到我的鼻子。我停住了呼吸。我的肺拼命想要吸入新的空气,但这里已经没有空气,有的只是冰冷的水。

      我即将死去。死,归根结底,还是可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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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3:2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八章 晶晶失踪


      “你又做恶梦了?”张生说。
      我已经醒来多时了,躺在床上急促的喘着气,眼前的黑暗让我一时无法分辨是否仍在做梦。我的脸上都是泪水,大概是哭声吵醒了他。醒来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各种扭曲了的疼痛,全身就好像被修理过一遍似的,各种关节、肌肉又酸又涨。但这些痛似乎又并非是真正的疼痛,虽然相当接近,但准确说来,又不那么正常。

      接着,我发觉自己正穿着宽松但被汗水浸透的睡衣,躺在一张双人床上,身上搭着毛巾被。而我旁边的人是我的男朋友张生。这里有新鲜的空气,有熟悉的各种家具、天花板,还有确定无疑的向前推进的时间,但我仍然一时无法很好的理解它们的存在。直到我终于想了起来。

      我没有死,我在两个月前就搬出了寝室,和男朋友张生在湖边村租了一间房子,同居在一起。我的确不认识姜为这个人,也许从来就没有姜为的存在。现在是夏天,8月,而不是初夏。晶晶也没有死,昨天我们还在一起上课。于思也根本不是一个性格内向的人,她十分温柔,对人善良友好。晶晶的床上没有那张海报,她只是在过去曾经提过,她很想要张韶涵的签名海报,尤其是珍藏版的那一张。但她确实从来没有得到过。

      我想说点什么,但舌头转动不灵,发不出声。于是我用恢复了知觉的手紧紧的抓住张生的手,继而又转身抱住他。

      “睡吧。”他模模糊糊的说了一句,然后就睡着了。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害怕睡着以后再继续那个可怕的恶梦。我拿起床头的杯子,喝了一口水。清凉的感觉顿时充满整个身体。我接着喝完了整杯的水,感觉好多了。

      我从来没做过这么长的梦。我在心里仔细回忆着。一个长长的梦,我都不知道我到底睡了多久,好象从昨天中午就开始睡了,一直就没有醒来,又好象刚刚睡着,只有一两个小时,如果这么长的一个梦只要一两个小时就做完了,想起来的确有些不可思议。如果说梦的世界真实的存在,说不定就是所谓的天上一日,地上千年。也许世界就是谁的梦。我们在别人的梦里,也有人在我们的梦里。

      我想到梦里的那个我。我还没有查清楚梦里的秘密就醒来,这让我有些遗憾。于思和防空洞、海报之间,到底有什么联系吗?我躺在床上,不由自主的做出种种假设,就好像自己和自己的一种游戏,直到窗外慢慢亮起来,才恍恍惚惚的睡着。

      再次醒来时,感到身体极为虚弱,上眼皮重重的压在下眼皮上,全身发烫。

      “你发烧了。”张生说,“躺在床上好好休息,我把水放在这里,记得要多喝。中午我回来的时候给你带饭,再买点药。”

      “嗯。”我无力的点点头,接着合上眼睛,就像乘电梯般直接沉入到无底的黑暗中去。

      整整花了两天时间,身体才恢复过来。这段时间里,张生除了上课,一直守在我身边。我几乎起不了床,一站起来就两眼昏花,什么也吃不下,几乎顿顿只是喝稀饭。夜里我昏昏大睡,白天也是一样,但什么梦也没做。好像那一个晚上就把几天的梦都做了。只是没想到做恶梦也这么耗费精力。也许发烧只是心理性质的,纯粹想要恢复一下被惊吓的神经。

      “那以后不会再做恶梦了吧?”林子在电话里听我讲完目前的情况后问。

      “看来这几天是不会了。”

      我没有告诉她恶梦的内容,当然也没有告诉于思。我只是说,做了一个相当长而且相当恐怖的恶梦,醒了以后就发烧了,很可能就是因为发烧才做恶梦的。她们都接受了这样的解释,还帮我向老师请了三天的假。

      第三天早上,我终于能够站起来而不感到眼花了。走路时双脚虽然还是软绵绵的,但感觉吃过早饭后,感觉身体明显恢复了精力。我站在镜子前,镜子里的脸实在有些惨不忍睹,与其说是疲惫的活人,不如说是颜色适中的死尸,做表情时也显得很不自然,人整个瘦了一圈下去。好吧,既然如此,也只能接受了。

      我带着这样呆滞而且苍白的脸来到学校,在寝室里也吓了于思和林子一跳。再次见到她们,真是恍若隔世。于思给了我很多进补的意见,尽管脑袋正在发胀,还是乖乖的接受了。寝室里还和前几天一模一样,晶晶的床上果然没贴着那张海报。林子和我们说了一会话,就接到男朋友的电话,然后出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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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3:36 | 显示全部楼层
于思和我谈到了恶梦。

      “你究竟做了个什么样的恶梦啊,居然还会生病?是不是很可怕?”

      “没什么啦。”

      “说嘛,这有什么好保密的。”

      看来果然挑起了她们的好奇心,早知道当初说忘了做什么梦就好了。

      “你真的想知道啊?”

      “当然想知道了。”

      “那我说了你不要生气。”

      “为什么要生气?难道梦里也有我?我不会死了吧?”于思睁大了眼睛。

      “死倒没有死,就是有点变态罢了。”

      我笑着,接着讲起了那个梦。讲述的过程中,于思的神色一直很是专注。讲了很久,终于讲完。我突然发现于思的脸色非常难看,好象想极力的保持镇定但是又无法控制,身体微微地发抖,好象是受到了极度的惊吓。我连忙问她,你没事吧?

      “像真的一样。”于思的声音颤抖的让人头发发麻,“我背后现在说不定就站着一个……那个什么。”

      “其实,鬼也没什么好怕的,”我反过来安慰于思了,“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实在想不到它会用什么样的方式害人,顶多把人吓死。也有可能,它们的形象原本没那么恐怖,只是被我们想象成那样而已。何况也想不明白鬼魂害人的理由,如果真有阴间的存在,鬼魂都出来害人,那世界早就乱套了。所以就算有阴间,也肯定是和阳间井水不犯河水的。”

      “我才不怕呢,呵呵。”于思勉强地笑了笑,但是比刚才看上去稍微平静了一些。

      然而我的话却并不能说服自己。我们都对世界之外的事物一无所知。

      “对了,晶晶去哪里了?”我问于思。刚才进来就没看见她。

      “好像去约会了吧,”于思敷衍地说道,神色突然显得有些黯淡,“你回湖边村那天晚上她就出去了,一直没回来,周末大家的活动都比较频繁,不要胡思乱想了。”

      我知道于思也不太想谈晶晶的话题,所以也没好多问。再一个确实是周末大家都忙着约会,平时也总是留下于思一个人在寝室里。老实说于思不是那么漂亮聪明,人稍微有点孤僻木纳,所以从大一开始,就没听说她有男朋友。活泼漂亮的晶晶就不同了,家庭条件好,成天小公主似的,偏偏大家又很宠她。她和林子还有于思都是张韶涵的FANS,但是只有她基本上拥有张韶涵所有的经典CD和限量海报。有很多男生都围绕在她的身边,捧着她,周末不是这个约会,就是那个约会,忙得不得了。

      但是这一次,她出去了,却再也没有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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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3:5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九章 下一个是谁


      我沿着东湖边走了很久,其间穿过一条两边都是小吃店的街道,走过弯弯曲曲的小路,路过有蓝色围栏的建筑工地,最后又回到东湖边。我不断的改变着步调的节奏,偶尔假装弯腰系鞋带,或停下来打手机。
      那种感觉一直在身后保持着适当的距离,以同一步调存在着。有好几次,我装作很随意的样子东张西望,却一直没有发现它。可我明明在经过安静的街道时,听见了脚步声,不止一次,而且每次的节奏都很相同。我在心里犹豫着,要不要猛然回头大喊一声“我看见你了!”,但又觉得似乎毫无必要。再说我对它究竟要做什么也感到好奇。是纯粹的跟踪?我想不明白,像我这样一个普通的大学生,既没有富有的父母或亲戚,也不曾目睹杀人案,更没有和谁结下冤仇,跟踪我有什么意义呢?

      我低着头,然而全部的注意力都放在身后。某个时刻,湖边凉爽又略带水腥味的风曾经让我怀疑这是一种错觉。我不知不觉离开人来人往的道路,走近满是两层民宅的幽暗地段。

      它突然消失了。我在身后伸出的那只感觉的触手,顿时扑了空,毫无准备的重重的跌倒在地上。而这时我也发现,不知不觉中,我来到了一个陌生的地方。

      这里的道路十分狭窄,两旁的住宅相当陈旧,静得出奇。从各家阳台的情况看来,几乎一半以上都是废弃的空房。墙上用写着白色的“拆”,不时能看见楼房之间杂草丛生的空地。想必这一带将很快整片拆除,然后建成新的楼房。就是那些尚有人居住的房屋阳台上,很多花草也正在枯萎,大概主人也正忙着从这里搬走,无暇照顾了。还看见两三辆三轮车,闲散的扔在门口。几只流浪猫在阳台和楼道里若隐若现。现在是黄昏,正是下班回家的时间,但这里却一个人影也看不见。

      我完全不知道这是哪里,好像刚刚梦游过来似的,东南西北也分辨不清。也许是湖边村和学校之间的狭窄地带,但又不能完全肯定。我开始转身往回走,但遇到路口时却想不起来,刚才是从左边还是右边过来的。我是一个方向感极差的人,遇到眼前这种情况,也只有随便挑选一条走走看了。

      就这样,我不可思议的在这片其实面积不大的住宅区里迷了路。很多次看上去险些就走出去了,但是走着走着,又回到了原路。我怀疑这片住宅区根本就是圆形的,因而如果沿着一条路走下去,就又会回来。如果是这样,那么出去的路只有在这个圆的某个岔路上。然而当我沿着某个岔路走下去的时候,发现眼前的道路更加陌生了。

      “不会吧,你在学校附近迷了路?”张生在电话里惊讶的说。

      “是啊,不知道怎么走过来的,现在又出不去了,你来找一下我吧?”

      “好吧,描述一下你的位置?”

      我断断续续、毫无信心的描述了一下周围的情景,张生说很快就来,然后挂了电话。在他来之前,我还是呆在原地不动比较好。于是找了家空房门口的石凳,坐下来。走了半天的路,这样一歇,居然很是舒适。因为巷子狭窄,在黄昏时,阳光已然被两旁的建筑挡住,整条道路都笼罩在房屋的阴影下,风也变得十分凉爽。被这样的风吹着,不知怎么突然产生也许应该养只猫的奇怪想法。

      巷子里还是半个人也没有。也许还有其他的路通往这些房屋,我所在的,很可能是一条平时根本不走人的路。所以我闯进来,出不去也是理所应当的。

      突然,那种感觉又来了。就是刚才那种被人死死盯住,但又找不到视线来源的感觉。我握紧了口袋里的笔,随身携带的东西里面,也只有这个可以拿来防身。和刚才一样,它没有靠近,只是在某处,一直观察着我。这种被观察的感觉让我浑身不舒服。我拿出手机,拨了张生的号码,故意很大声的说,“你到哪儿了?怎么还不过来?”

      张生在电话里好像有点生气,“你说的路根本不对,我找了半天,这哪里有什么烧烤屋?”

      “怎么会没有呢,好像是在……”

      “行了行了,”他叹息着,“千万别跟我说,我自己来找,你在原地呆着别动啊。”

      说完他挂了电话。那种感觉还在,看来打电话对它没有丝毫的影响。它在哪里呢?到底是什么人?天越来越黑了,不知道张生能不能找到这里。我明明记得,就在东湖边入口的地方,我经过了一个烧烤屋,屋子里当时只有老板一个人,背对着我,正埋头在做着什么。

      如果沿着东湖走,是一定会看到烧烤屋的……不过想起来也很奇怪的,现在明明是晚饭时间了,这条巷子里却没有一家人在做饭,连一丝饭香味都没有。

      这时,突然有什么在我背后划了一下!我猛的从石凳上跳起来,回头去看。

      没有人。只有一间空屋。门是紧闭的,窗户上拉着窗帘,看不见里面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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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4:08 | 显示全部楼层
在木质的破旧的大门上,贴了一张纸。刚才我坐下的时候一直没注意,现在终于看见,那是一张寻人启事。

      “刘甘,19岁,2004年6月25日于附近走失,走失时身穿白底蓝花吊带背心,深蓝色牛仔裤,紫色凉鞋,身高一米六左右,长发,精神正常。望知其下落者与其家人联系,定有重谢!电话……”

      看着这段文字,以及旁边脸部模糊的黑白一寸照,我的头皮开始发麻。手脚也变得冰凉,几乎是惊惶失措的朝着不知道哪条路快速的跑开了。建筑物在奔跑时的视线里不断呈现着一种诡异的线条,静谧的道路和四壁之间,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脚步声。脚板有些生疼。

      这样跑了一阵,发现奔跑根本是徒劳的。我仍然在这片废旧的住宅区里转来转去。经过很多个“拆”和很多间空屋,无所事事的猫们。

      我开始大声叫张生的名字,希望他恰好能在不远的地方听见。不久后,电话响起来了。张生说,你刚才是不是叫我了?我说是啊,你快来。挂了电话,我又大声叫了几次。

      就这样,张生终于七拐八拐的出现在不远处。我跑过去,紧紧的抓住了他的手。

      “可是,”回去的路上,张生听我讲完刚才的经历以后,疑惑的说,“跟踪你干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

      “那你也不应该往那个巷子里跑啊,那么偏僻的地方,多危险。”

      “本来都快到家了,但是想到万一被跟踪到家里,就不太好了,所以一直在绕路,不知不觉就走进去了。”

      “你也是,那条巷子那么容易就出来了,居然你绕了半天还困在里面。”

      我有点羞愧。的确,张生带着我,只花了不到五分钟的时间,拐了两个弯,轻轻松松就走出来了。看来我果然是没什么方向感的人。

      在我们没有留意到的时候,天空不知何时聚满了乌云。第一股带土湿味的风刮过来时,我们才发现很快就要下雨了。于是赶紧往回跑。我们路过的每个人都匆匆忙忙。夏季的雨来得很快,稍微慢一点就会被淋得很狼狈。如果我现在还在迷路当中,不知道哪里可以避雨呢?空房子里面是不敢进去的。

      大粒的雨点打下来之前,我们已经站在了单元门口,都在心里暗自庆幸,幸亏跑得快。

      这时,张生突然说,“你衣服的背后是什么?”

      我用手摸了摸,“是什么?”

      “好像是蹭到什么东西,弄脏了。”

      回到家里,我脱下衣服,看见背后有一道划痕。像是用烧焦了的树枝划上去的,黑色的,一长条,从右肩下方一直划到腰部,触目惊心。

      这天夜里,我通宵未眠。背后始终有那一道划痕的触感,似乎整个晚上都在背后不停的划着。我翻了好几个身,没有一点作用。我很想睡觉,但如果睡着,肯定要做恶梦。为了让心情镇定下来,我喝完了晚饭时张生剩下的一瓶啤酒,戴上耳塞听CD。我很想和谁说话,但是张生已经睡得很死了。我甚至一直盯着床头的手机,希望有谁半夜不睡给我发个短信,再无聊的话也可以。但是没有。

      当模模糊糊的黑暗慢慢从脚底爬上来的时候,我终于睡了过去。做了一个浑浑噩噩的梦,也许不算恶梦。醒来时头脑发胀,好半天没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与此同时,一个莫名其妙的念头从心里冒出来:

      我逃不了,也不该逃。不管是哪里,它也一定会追过来。

      晶晶已经五天没有露面了。她的手机一直都关着,上课也不见她的影子,床上的被子整齐的叠着,就是她周末出门时的那样,甚至放在床头的那只笔也是原样摆着。但是除了我以外,大家似乎都不怎么担心。

      “反正她以前也总是在外面过夜,好几天不回来的。”林子和于思都这样认为。

      只有我好像有点神经脆弱。毕竟,我做了一个杀死晶晶的梦。这个梦一醒来,她就不见了,这不得不让人有些放心不下。

      晚饭时,林子在楼下传达室里收到了一个邮包,看上去厚厚的。回到寝室,我们迫不及待的拆开来看。一张被叠成几折的纸制品露了出来。

      “啊!”林子惊喜的叫出声来,“居然是珍藏限量版的海报!”

      听见“海报”两个字,我的心里顿时一惊。然而眼前看见的,的确是我最害怕的那种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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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4:32 | 显示全部楼层
张韶涵的珍藏限量版海报。深蓝色背景,白色长裙的张韶涵。

      怎么会是这样?我突然好像再次掉进了梦里。一种不祥的预感慢慢聚拢过来,压在头顶。于思看着我,似乎明白我在想什么。她在背后拉了拉我的衣服,我知道她的意思是不要对林子提起我的恶梦。

      即使于思不说,我也不会说出来的。这张海报不吉利,因为我做了一个恶梦,恶梦告诉我海报是死亡的讯号,所以坚决不能贴——这样的话谁也不会相信的。我只有忐忑不安甚至有些绝望的看着林子兴冲冲的将海报贴在床边的墙壁上。

      和晶晶一样,林子想要这张海报很久了。

      那么,是谁寄来的呢?我拿起桌子上的信封。没有寄信人的地址和姓名,信封的右下角空空如也。信封里也没有其他的信件或者任何有说明作用的东西。

      “谁寄来的啊?”我问林子。

      “不知道……”林子一边贴着海报,一边说,“也许是歌迷会的朋友,看下邮戳就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了嘛。”

      我差点忘记这个了。邮戳……是本地的。

      “本地的邮戳。”我说。

      “啊,那就对了,以前歌迷会的组织人就说过,要帮我们弄几张这样的海报,就是前几天。没想到这么快就到了。不过我还没给钱呢……下次聚会的时候带去好了。”

      她从床上跳下来,拍拍手,欣赏着刚得来的意外惊喜。

      “真是太幸运了。”她说。

      这句话,似乎晶晶在梦里也曾经说过。

      恶梦成真未免太匪夷所思。但不安的感觉始终在心里挥之不去,只要一闭上眼睛,黑暗潮湿的感觉就扑面而来,仿佛仍在洞里。然而第二天,晶晶突然有了消息。是发给林子的短信,说是正在旅行,要过一阵才回来,让林子帮她向老师请个假,就说家里有急事,要回去两个星期。

      短信是在傍晚时发来的,因为张生晚上有事不在家里,所以我拉着林子一起出去吃饭,正走在路上,手机突然响起来。等看完内容后再发过去,晶晶又关机了。

      “我总觉得晶晶这次有点奇怪。”林子若有所思地说,“但愿她别出什么事情。”

      我点点头。然而脑中却冒出晶晶也许到防空洞里去了的想象,那是我梦中的一个游戏,杀掉一个人,就可以从洞中解脱出来,之前是我,现在是晶晶,那么下一个又是谁呢?这个游戏什么时候能结束呢?我知道这样想是不对的,也是不合逻辑的,但忍不住就是会那样想:晶晶说不定正被困在防空洞里。也说不定,此刻正通过海报看着空无一人的寝室。

      为什么从那个梦里醒来以后,我就一次也没想过要去看看那个防空洞?虽然没有去看的理由,但也没有不去看的理由。于是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响起来:我要去看看那个洞。也许是和张生一起。

      晚上,我回到家里,张生已经躺在床上看书了。我进门,换了拖鞋,倒了杯水,一口喝光以后,还是觉得很渴,于是又倒了第二杯。整个过程中,张生一直在看着我。当我终于停下来,坐在椅子上时,张生说,“你干什么去了,怎么看起来那么累?”

      “没干什么。”我说,“想睡觉了,你睡吗?”

      “好啊。”他放下书。

      “我去洗澡。”

      “哦,对了,你的那件衣服好像洗不干净了,后面的黑色划痕怎么也洗不掉,不知道是什么东西。”

      我将脸放在水龙头下,闭上眼睛。

      “我知道。”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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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4:46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章 重返防空洞


      低矮的民房静悄悄地坐落在道路一侧。摇摇欲坠的灰色雨云作为背景,看上去像是被画家作为草稿而丢弃的素描。如果不是时不时有人从里面出来,恍惚间总觉得像是时间因为某种原因而暂时停止了。我从口袋里拿出口香糖,剥去外包装纸,塞进嘴里。蓝莓味的。眼前一切都掺杂着闷热的潮气,没有风,没有声音。蓝莓味混杂着潮气、土湿味,在肺部进进出出。
      就快要下雨了。这几天的雨总是下个不停,走在外面很没安全感。我想起在梦里时曾经称防空洞里的黑暗为90%的黑暗,那么黄昏时阴云密布的黑暗大概算是40%的黑暗了。至少能看清自己的手指。然而这40%的黑暗中,定又隐藏着50%或者80%、90%、100%的黑暗,墙壁间的角落、门背后、床底下、没有灯的公用厕所、昏暗的楼道甚至衣服的口袋里,无论白天还是黑夜,都存在着各种不同的黑暗。这么一想,觉得即使是熟悉的街道和房屋,也变得陌生起来。

      我走进这座民房。我居住在这里的三楼,最顶层。东湖村实际上就是由这些低矮的民房组成的,大部分出租给学生,房主被称之为“房农”,盖房子赚钱的人。我从来没有见过我们的房东,每个月的房租是由一楼的租客代为收取,然后一次性交给房东。

      电话铃急促的响着,分不清是我家还是隔壁的电话。我拿出钥匙,打开门,铃声扑面而来。是我家的。我连忙跑到电话机旁,拿起听筒。

      “喂?”

      然而电话里只有空气的沙沙声,我又“喂喂”了两声,但是仿佛被什么厚墙一样的东西原封不动的反弹回来一般,对面仍然是寂静无声,只听见我自己的“喂”。是对方手机信号不好吗?我在沙发上坐下,耳朵紧贴着听筒,屏息敛气的听着话筒里的动静。沙沙的声音,好像在海螺壳里听到的那种。不久后,“嘟嘟”声突如其来的传入耳朵。我挂断电话,等待着铃声再度响起。但是电话好像就此被埋在了什么里面,不肯发出一点声响。

      会是谁呢?电话的来电显示早就坏掉了。

      实际上,我的确是在等待着一个电话。刚才在路上,我正给林子拨电话的时候,手机突然没电了。她今天不在寝室,据说是参加歌迷会的活动去了。我已经拨通了她,手机没电关机之前,凭着还剩下的一点点电力,我给她发了短信,让她几分钟后打我家的电话过来。

      刚才的电话是林子吗?

      我在沙发上安静的等待着。几分钟后,电话铃再度响起。我拿起听筒。

      “喂,苏晓?”是林子的声音。

      “是我。”

      “我正在回去的路上呢,你找我有事吗?”

      “没什么特别的事,想问一下,你们歌迷会还有没有多余的海报了?”

      “我正要跟你说呢,好奇怪,我今天去问,说是根本还没弄到那批海报,不知道是谁给我寄过来的。”

      “这样啊,那好吧,等以后再说。”我挂了电话。

      那张海报,果然不是歌迷会寄来的。一张来历不明的海报,和梦里的一样。

      我拿起桌上的充电器,将手机插在上面。

      晚上,张生从外面回来,浑身被雨淋得湿透。但是他进门后不久,雨却淅淅沥沥的停了下来。我对他说了晚上打算去防空洞的事。出乎意料的是,他没有拒绝。

      “我本来以为你要拒绝的。”

      “为什么这么说?”

      “我想你大概会觉得我有点神经过敏什么的。”

      “是有点。”他尴尬地笑了笑,“但是不让你去,又怎么能打消你的疑虑呢?去看了你才会知道,和你梦里想象的一点也不一样。”

      我很感激这样的张生。他就是这样一个人,似乎总是能猜透别人的心思,但又在猜透的同时保持缄默。除非你提出来。

      “但是,”他又接着说,“现在的难题是怎么弄开那把锁。我们毕竟没有钥匙。”

      “在梦里的确是很难开的,不过那大概是因为正在做梦,也许用一把铁锤之类的可以砸开。”

      “到哪里去弄铁锤呢……等等,我到阳台上找找看。”

      阳台上有一个堆放杂物的柜子,里面放着我们平时用剩下的绳子、塑料袋还有螺丝刀、电线之类的东西。张生打开阳台的门,但却并没有马上蹲下来找铁锤,而是愣了一下,然后转身对我说,“你的衣服不见了。”

      “什么衣服?”从打开的门里看出去,阳台上挂着几件衣服,“不是都还挂着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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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5:09 | 显示全部楼层
“我说的是你昨天穿的那件。大概是被风吹到楼底下去了吧。”他一边说着,一边向下看。

      我猛然想起,他说的是昨天那件背后有黑色划痕的衣服。的确,昨天洗了之后,晾在阳台上了,但是现在看去,阳台上只有张生的一件蓝色T恤,牛仔裤和我的一条裙子以及若干内衣裤,而没有那件衣服。

      “楼下没有啊。”张生有点疑惑的四处张望着,“是不是被谁家当成自己家的衣服收回去了?”

      我也走过去,向楼下张望着,没有,楼下是一条狭窄的小巷,湿漉漉的水泥地面上什么也没有。

      “算了,”我说,“反正那件衣服也穿不成了。”

      “嗯,也是。”

      张生说完,就蹲下来,开始在杂物柜里翻找着能砸开锁的工具。下了雨的水泥地面,在晚上看起来就像是浑浊的铜镜一般,反射着昏黄的路灯的光。对面过来一个穿雨衣的人,他的脚步很奇怪,走起路来似乎有些僵硬。雨帽下看不清他的脸。他缓缓地走到楼下,突然停住,就这样一动不动……

      “哎?这根绳子是什么时候用过的?”张生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我将视线从那个奇怪的人身上收回,扭过头来看着张生。他手上拿着一根绳子,很粗的麻绳,上面沾满了泥土。但我似乎从来没见过它。

      “不知道啊,以前好像没见过。”

      “可能是以前住在这里的人留下的。”张生放下绳子,继续在柜子里翻找着。

      我又转头去看楼下,但那里已经一个人也没有了。

      张生没找到铁锤,但是找到了一把老虎钳,挺沉的,应该可以派上用场。后来我们在楼下小卖部买了两个手电筒,几节电池。大约晚上十一点的时候,我们出了门。

      下完雨的夜晚颇为凉爽,地面的湿气已经散得差不多了,只有道路两旁时常传来新鲜的土湿味。路上静悄悄的,前面没有人,背后也没有人。我们的脚步声在空空荡荡的道路上回响着,仿佛再次走在梦里。幸而我能够实实在在的握着张生的手,也能实实在在的听见除了我还有别人的声音。这让我绝对十分安心。

      大约走了二十分钟,我们到达了防空洞的铁门前。从铁门上的窗口望去,里面是黑洞洞的一片。我们打开手电筒,往里面照了一下。深不见底的感觉。然后张生拿出了老虎钳。

      “被人发现了可就难解释了。”他冲我笑笑,然后猛的向门上的大锁砸去。接着是第二下,第三下。金属撞击的声音立刻四散而开,随后又从各处反弹回来。

      就像张生预料的,锁比梦里要脆弱得多。几分钟后,铁锁被最后一下撞击砸开。我几乎是有些激动地伸手去取那个已经坏得差不多的锁。希望保安这时不在这附近。

      我们拿掉了锁,然后把铁链从门上取下。门打开了。一股熟悉的味道扑面而来。也许是梦里想象得太真实了,此刻这个洞口,和梦里居然相差无几。不可抑制的产生旧地重游的感觉。张生没有看我的表情,而是拉紧了我的手,用电筒的光照亮前面,往深处走去。

      长满苔藓的墙壁,干燥的水泥地面,潮湿的土腥味,90%的黑暗……也许现在加上电筒的光,应该算是70%了。我偶尔会回头看看,其实是不由自主的担心铁门再次被锁上。但这种担心似乎是毫无必要的,因为我们走了不久之后,就到了洞底。

      与其说是洞底,不如说是一面将洞拦腰切断的墙壁。一面用砖块垒起来的墙,红色的砖,而洞内四周墙壁上的砖又是青色的。而且仔细看去,这面墙比四周的墙壁要新很多。看来是防空洞建成后好多年才筑的墙。不管怎么看,它都显得和这防空洞里的一切格格不入。我把耳朵贴上粗糙的墙面。张生看看我,也把耳朵贴上去。

      尽管没听见任何实际的声音,但感觉上,墙壁的另一边应该是空的。听了一阵,我从张生手里拿过老虎钳,在墙壁上敲了几下。

      果然,空洞的回响立刻从墙壁的那边传来。

      我看了看张生,发现他也正在看着我。从他的眼神里,我知道,我们都有同一个疑问——墙的那边是什么?

      为什么要筑一道墙,将洞分成两半?洞的那一半到底有多长呢?

      “不过今天也只能这样了。”张生最后说。

      的确,今天只能这样了,一道新筑的墙已经成为这个防空洞的洞底。但是不知为什么,对于这样的结果,我仍然不能放下心来。

      “不管怎么说,”张生在回去的路上说,“我们刚才看到的和你梦里是不一样的。就算有道奇怪的墙也不能改变这一事实。”

      我没有说话。一直到打开家门,坐在沙发上的时候,我看着张生在阳台上放下老虎钳和电筒,才对他说:

      “张生,我看见那块石头了。”

      “什么石头?”他问。

      “梦里我用来砸锁的石头。”

      他的脸色一变,但很快安慰般的笑了笑,“石头么,大多都很像的。”

      我还没有告诉他,不仅仅是一块,而是三块。

      不知什么时候,我置身于另一种黑暗。和我自己的房间比起来,空气不同,温度不同,黑暗的深度也不同。也许只有一秒钟的时间,我认出了这个房间。心脏发出很大的声音,迅速的收缩不止。

      我在姜为的家里。房间与我记忆中的样子毫无区别。然而终究有些细微的不同,比如茶几上的水杯已经挪了位置,电话机也有些歪斜,烟灰缸换了更大的一个。但是总有种感觉在心里。好像在我没来的这段时间,房间里的各种物品都死去了。被人闲置了,遗忘了。

      于是沙发上坐着的人影也就散发着近乎怪异的生机。这个人影也是熟悉的。

      “我知道我又在做梦了。”我在沙发上坐下。

      他坐在我对面,手指间夹着一根烟,烟雾在他的脸部附近懒懒散散的向上升起。

      “为什么这么说?”

      “看见你就知道了。你是我梦见的一个形象。我现在正在梦见你。”

      他微微的笑了。

      “你怎么知道我是你梦里的形象,而你不是我梦里的形象呢?”

      “是的,这一点我也不太能确定。大概是我希望你是我梦里的形象吧。”

      “也有可能我们都在做梦。”

      “我一直有个问题想问你。”

      “什么?”

      “为什么你抽烟总是抽一半就掐灭呢?”

      “是吗?我没太注意。既然我是你梦里的形象,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我不知道。如果我知道,这就不是梦了。”

      “你总会知道的。”他掐灭了手里的烟,“我也想问你。”

      “说吧。”

      “在你的梦里,我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我仔细的看了看他。

      “大概就是我梦想中的那个人。”

      “那倒是挺好的。”他笑着,看不清眼神,“还有别的问题要问吗?”

      “有。我想问你,恶梦有可能变成真的吗?”

      “刚才我们已经讨论过这个问题了。”

      我想了想,是的,已经讨论过了。

      “那好吧,没问题了。”接着我又说,“但我不会再梦见你了,因为那是个恶梦。”

      “顺其自然吧。”他满含深意地看着我,“睡觉时别把脚放在枕头上就行。”

      那是什么意思?然而黑暗顿时包围了我。看不见姜为,也听不见任何声音。我呆呆地站在原地,不知是在等待着房屋内的景物再次出现,还是在等待着醒来。

      脚下突然感到很痒。似乎是有什么尖利的东西正在挠着脚心。我正打算低头朝脚下看去时,却猛然惊醒过来。

      胸口砰砰地跳动着。房间里一片漆黑,只能看见家具们模糊而静默的形象。脚心里的感觉仍然真实的存在着。好一会,才想起那不过是个梦。

      接着,脚下传来一阵特殊的感觉。然后,头部也感觉不对。我立刻清醒过来,睁大了眼睛。

      从窗外照进来的微弱光线下,我发觉,我正头脚颠倒的睡在床上。原本放在头下的枕头,现在正放在脚下。

      睡觉时别把脚放在枕头上就行。刚才在梦里,姜为是这么说的。

      一股从脊椎深处升上来的凉意顿时使全身变得僵硬起来。

      那是什么?是什么在我的脚心里划了一下?

      为什么那种尖利得有如动物爪子般的感觉那么熟悉?

      正想着,突然手机刺耳的铃声响了起来,是林子。

      “我总是觉得晶晶的失踪非常蹊跷,她为什么要不辞而别呢,更何况没有必要把手机关了呀,我觉得这里面有问题,你觉得呢?”林子说。

      其实这些我都想到了,自从我在梦里杀死晶晶后,晶晶就失踪了,我也很难相信晶晶真的是去什么鬼地方旅游,但是我还是不敢把我的梦告诉林子,我一定要自己弄清楚。

      “别多想了,说不定过两天就回来了呢。”我说。

      “那好吧,你自己小心,不要老是做恶梦。”林子说完挂断了电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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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5:23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十一章 夜半敲门声(1)


      不要老做恶梦。
      这句话不远不近的传来,似乎不是由某个具体的人说出,而是很深但又很近的地方。比如内心的深处。因而听不出说话者的语调,更加不知道是男声还是女声。不要老做恶梦。不知是劝诫还是警醒。但它至少在肯定的说:你老是做恶梦。

      于是下意识的想要反驳。我哪里做恶梦了?就在这句话从脑中硬生生抛出来的那一瞬间,我猛然清醒过来。好像自己也被硬生生的从睡眠中丢弃出来。

      我的确做了恶梦。梦见什么来着?不,不是刚才。是前几天,我梦见自己变成了鬼。还有防空洞。的确做了恶梦这个事实,让我此刻清醒得就像掉进北冰洋的海水一般。话说回来,为什么偏偏是北冰洋?难道印度洋的海水就不冷?不知道。那一刻脑海里浮现出来的景象就是北冰洋。一只又一只的企鹅散落在冰面上。而我,在冰面以下,企鹅的视线里感受着海水的冷。

      乱七八糟的在想些什么!我用力眨了眨眼睛,抬起软绵绵的手揉了揉。左眼右眼一起转了一圈,肯定了周围的环境。我躺在床上,身上搭着一条毛巾毯,胳膊和腿都露在外面,和床紧紧接触的皮肤略微有些潮湿,黏乎乎的。空气闷热得让人喘不过气来。何况这样的空气里还掺杂了蚊香的所谓无毒无害的味道。鼻腔开始发涩,眼睛也干得不得了,像是活生生给吸去了水分,有如旱地一般的干。喉咙也好不到哪儿去,迫切的想要喝水。可是动不了,双手双脚全部瘫软在原地,丝毫不听从大脑的指挥。抬起手揉揉眼睛这种小事倒是没问题的。于是我抿了抿嘴唇。嘴唇也粗糙得很不真实。

      天花板静静的俯视着我。以前也不是没有像这样半夜醒来,盯着天花板看过。可偏偏这个时候,就是觉得有来自天花板的视线。居高临下的,静默的,窥视的,得意的,颇有些怜悯的看着我。天花板就是天花板,自然有居高临下的权力。我也有躺在床上,只属于半夜醒来又没有完全清醒的无奈。我和天花板之间隔着晦暗不明,缓缓流动的黑色空气。像是加了很多水因而残缺不全的墨汁。

      也许夜晚就是这样一种东西。加了很多水因而残缺不全的墨汁。灯光驱散黑暗的方式,就是用扫把一一的扫去这些墨汁。扫过的地方亮起来,我们称之为光。有时扫不干净,我们称之为微光。远远的,我们透过墨水看着一点微光……

      怎么又在胡思乱想!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对自己说。我翻了一个身,侧向右边,吃惊的发现身边躺着一个人。

      好一会才想起来那是张生。不会是别人。只是胡思乱想之间,偏巧对身边躺着一个人这样的事实感到不适应而已。没错,就是张生。不论是现在醒来,还是昨天晚上醒来,又或者是后天,大后天,旁边的人总会是张生,而不是其他什么莫名其妙的人。两个月以后就难说了。再说也用不着去想两个月以后的事。

      他睡得正熟,好像变成了床的一部分。这个想象让我忍不住想推一推他,以证明他和床之间,还是有些许不同。但没有这么做。这个想象从理论上说,终究还是荒谬的。又感觉他好像不知不觉的死去了。尽管胸膛在起伏,温热而潮湿的气息一下一下的打在脸上,还是觉得,张生好像已经死去了。

      话说回来,人们不也经常在第一瞬间分不清一具死尸究竟是睡着还是死去?也许我们经常在睡着的时候死去一小会。短暂的死亡。短得不能再短,几分钟,几秒。以给你旁边半夜醒来的人一个错觉:他(她)死了吗?

      于是,人们用生理表现来界定睡眠与死亡。医学的鉴定手段也好,仪器提供的证明也好,或者干脆伸手上前推一推——这种最简单不过。但也有真正的死去一小会,马上又活过来的人啊?

      这样胡思乱想下去就真睡不着了。那个声音又无奈的说。

      我努力的闭上眼睛。但从天花板笔直传递而来的视线偏就挥之不去。闭上眼睛也没用。天花板是什么时候竟然有了视觉?这样一想,又觉得床旁边的衣柜,不远处的书桌,甚至地上的拖鞋,也有种种的视线传来。从四面八方,这些有生命而又以我不知道的形式运动着的各个物体。

      我不知道的形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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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6-3-5 15:15:38 | 显示全部楼层
我猛的睁开眼睛。视线更强烈了。看不见的针从房间的各个角落里发射过来。射在皮肤上不感到疼,只是心脏一阵一阵的跳个不停。汗也大量的从毛孔里涌出,势不可挡。毛孔好像失去了身为毛孔的作用,水分正在不停的从身体里流失,好像烈日下融化的冰激凌。眼睁睁的看着它融化,先是变软,然后不省人事的倒在地上,直到最后变成一滩干涸的印记。是白色还是巧克力色就不一定了。如果我能挣扎着从床上坐起来,给自己倒一杯水?

      我看着张生,一边犹豫,一边伸出手,想去推他。就在手指刚碰触皮肤的时候,门上突然发出“咚咚咚”的三声。

      手停在半空。

      是敲门声?准确无疑。残留的声波还在空气里。咚咚咚的三声,刚才从客厅的大门那里传来。是错觉吗?我从床头柜上拿起手机,按亮。刺眼的光线中,能努力看清楚时间。数字显示为四点零二分。凌晨。谁会在这个时间来敲门?莫非真的是错觉?

      咚咚咚。

      又是三声。这一次,无论如何可以肯定不是错觉了。那声音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从客厅传来。又清清楚楚明明白白,是客厅的大门。感觉上,如果我不去应门,必然会有人在门外轻喊我的名字。

      可没有。过了一会,又是,咚咚咚。节奏一样,力度也一样,像是从一个模子里倒出来的敲门声。如果不是这么真实,还以为是录音机录制好,放在凌晨四点零二分的我家门前。

      如果我不去开门,敲门声会一直继续?

      这个想法似乎立刻被敲门声感知。咚咚咚,又是三声。

      我忍不住了,将伸向张生的手往前推了一推。张生嘴里咕哝了一句,翻了个身,将背对着我。我又推了一推,这当子,敲门声又响了一遍。如此重复,真是让人无法忍受。我接着用了更大的力气去推张生,就是喉咙里不知为什么发不出一点声音。不能叫张生的名字,连“喂”也不能说。再三的推他而没有任何回应之后,我开始有些气恼。

      这人,难道真的死了吗?

      敲门声在这段时间不知响了几遍。不折不扣的如出一辙的敲门声。连中间相隔的时间都一样长短。再这样敲下去,我非疯掉不可。可能会无法忍受,踢上张生一脚。但转念一想,这又关他什么事呢?听见敲门声的人是我,我不起来去看看也就罢了,还要莫名其妙的踢别人一脚?可我心里的确有踢上一脚的冲动。

      这样想了一会,开始无奈的考虑自己的处境。现在只有两条路可选,一,任由敲门声响下去。把自己缩在毛巾毯里面,或者撕下床头柜上的纸巾,揉成两团堵住耳朵。二,从床上坐起来,孤身一人到客厅去看看是怎么回事。或许问一声是谁,然后再决定开不开门。

      除了这两条,没有其他可选。张生仿佛下了决心般的,就是今晚地震,火灾,天上突然掉下一颗陨石砸在床上,他也不会醒来了。他沉入了无边无际的黑暗。还在继续往下沉去。加了很多水因而残缺不全的墨汁。他正沉浸其中。

      实际上,我根本没有任何选择的余地。当我用毯子盖住自己的头,以及试着用纸团塞住耳朵的时候,敲门声依然清晰可闻。咚,咚,咚。好像知道我对此必然一筹莫展。我气恼的将毯子踢掉,从耳朵里取出纸团,扔在地上。其中一个掉在拖鞋里,起床将脚塞进去的时候,吓了一跳,以为是甲虫。

      终归,我不得不起来看看究竟是怎么回事。

      就在我把纸团从拖鞋里倒出来,对眼前残缺不全的墨汁感到茫然,不知所措的时候,一种前所未有的恐惧从心里慢慢升起。四周静得只听见心跳的声音。砰,砰,砰。比敲门声还要让人烦躁不安。我还在等待着。如果敲门声能在此刻突然停下来,我便不管它,重新躺下,当作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然而奇迹总是在你祈祷的时候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求它,它偏不来。因而如果真有上帝,那也一定是一种满含深意的存在。否则他为什么不能有求必应呢?现在也没有时间考虑这些。我要面临的问题,虽然没有上帝那么重要,但也终究性命攸关。或许没那么严重,但谁知道?谁知道二战不是由某人清早起床时突然闯进脑海的一个念头引发的?总之性命攸关。至少比思考上帝重要得多。

      我反复的咬着下唇。咬住,松开,再咬住。最后,我缓缓的站起身来,大脑感到了短暂性的缺氧。一时没喘过气,心脏因而又剧烈的跳动了几下。

      无论如何,总要去看看。我深深的吸了几口气,又缓慢的吐出。感觉似乎好了点。只有心脏仍然挂在喉咙那里,一不小心就会从嘴里蹦出来。

      我定了定神,放轻脚步,轻得只有脚下的灰尘听见。可以说是蹑手蹑脚。同时注意着敲门声——频率没有改变,轻重也没有变化。这让我稍稍放下心来。这样走到客厅,借助残缺不全的墨水中微弱的光线,找到了墙上的按钮。手指在上面犹豫的停顿了一下。荒谬的是,手上此时居然停留着张生皮肤的温度。这种感觉非常奇怪。我因而回头看了一眼张生。

      他还死着。

      于是朝着开关狠狠的按下去。嗒的一声,刺眼的灯光在身边迸发开来。残缺不全的墨水被弹到不知哪里去了。沙发,茶几,电视,鞋架上歪歪扭扭的鞋,没有一个不是亮得刺眼。

      敲门声在这时也陡然停顿了一下。好像是受惊一般的,又像在确认此刻屋内的状况。声音是停了,但那种感觉仍然还在门外。甚至紧紧的贴在门上。

      可以说,灯光给了我无限的安慰。这时就算发生什么,我也不怕了。只要有光,什么都无所谓。就在心脏因此而刚刚从喉咙那里降下几公分的时候,敲门声再次响起了。咚,咚,咚。好像已经确认了屋内的环境,而自己还是胜券在握。

      动物般的笃定。敲门声显然是强势的,而我不过是闯进其领地,而又不自知的傻瓜。刚刚好不容易散去的恐惧感,此刻陡然强大了百倍,铺天盖地的卷土重来。

      就是这样。比刚才更加恐惧的恐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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